2011年8月30日星期二

戴老师的故事

戴老师是我的初中老师。当时我在乡里的一所中学,距离外婆家七八里路。学校靠着一条南北向的马路,路上永远尘土飞扬。路对面向南百米远是一所砖窑厂,附近有几个被挖出的水坑,夏日的中午,我们经常溜出去游泳,再偷偷跑回校园。学校不大,中心是一座白色的三层教学楼,有几间办公室和十几间大教室,容纳约五百个学生。教学楼的前面是一个不大的操场、几个篮球架。楼后面有食堂,每天提供粗劣的大馒头和永远一样的菜,但总是挤满了吃饭的学生。食堂东边是宿舍,西边是教工的宿舍,戴老师就住在里面。

戴老师个头不高,削瘦,带着灰黑色的鸭舌帽,穿着一身中山装。我认识他的时候,他接近五十,非常和蔼,一笑起来,满脸深深的皱纹,但眼睛却很有神。大概是鼻炎的缘故,戴老师习惯性的抽鼻子,声音很响亮,然后抿着嘴,很享受的样子。这一幕印在脑海里,让我想起凡卡的爷爷在寒冷的森林里砍圣诞树的样子。初一,他教我们班代数和几何。讲课的时候会抽烟,经常是右手写板书,左手夹着烟,烟灰很长却不脱落。大概是因为他课讲的精彩,到现在我也能体谅上课抽烟的老师。上他的课,最喜欢看的是他划几何图形,不用直尺和圆规,思忖片刻,一气呵成。戴老师还打的一手好乒乓球,听说他曾在全县比赛中拿过第三名,让我愈发佩服。

我上初二的时候,母亲因为我的缘故调动过来,于是我对教师内部的情况多有耳闻。九十年代正是残余的旧道德体系坍塌的年代,学校本是清水衙门,我们那所学校的学生又是农家子弟,没有钱,饶是如此,许多划拨的款项也几乎已半公开的方式被少数人分掉,本该有的福利和建设悄悄的消失了。母亲遇到这种事情顶多发发牢骚。戴老师不一样。虽只有一顶虚的工会主席帽子,但很多时候他在会上仗义执言,得罪不少领导,也赢得了很多人的敬佩。只是这种行为如此普遍,他的批评无人理睬。

戴老师并非海瑞式的人物,也很热心。他有个哥哥在省城做教授,每个夏天总少不了家长央求戴老师帮他们参加高考的孩子。于是他出谋划策,有时和那些焦急的家长去省城。至于结果,我却所知不多。只记得他的两个孩子学习不好,早早的参加工作。听说他们俩都是普通工人。经常倒班,工资也不多。

我们家当时安在校园内,戴老师也是。冬天放寒假,经常去教研室看他下棋,落子经常把棋盘摔的劈啪作响,很有气势。据我观察水平一般,但他乐此不疲。

后来,我们家搬到县城,我也去外地上学,从此以后就再没有机会见到他。他和老伴都退休以后,搬回到附近的镇上,也是他的老家。早先就听说他有肝病,身体一直很瘦。后来母亲说,戴老师的病情愈加恶化,多方治疗,家里的积蓄也慢慢的花光,靠两人的退休金支撑。有一次打电话,母亲突然告诉我,戴老师去世了。放假回家,母亲说,当时看到他们家很拮据,于是送了些钱。可是过了一阵子,他们家坚持把钱还回来,说戴老师知道也会要他们还。我叹了一口气,很久说不出话来。